【建柴窑记】做大事要有格局意识。——陈建窑匠人陈水兴

2022-03-16 09:30

建盏被誉为瓷坛明珠，一种为茶而生的瓷器，贵为大宋皇家御用茶具，盛极一时，享誉海内外。朝代更迭，饮茶习惯改变，工艺造价过高，成品率的局限，终究逃脱不了断烧的命运，封存史册八百年后重见天日。建窑建盏的繁华和落寞，见证了历史的璀璨和无情。当代，建窑建盏作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而得到复兴，政府鼓励，市场认可，钱景大好。我们见证了建盏从默默无闻到炙手可热，百盏齐放百家争鸣。

【建柴窑记】是中央美术学院自主科研项目“建阳建盏柴烧窑的可持续发展”课题的田野调研部分，实地探访建阳地区的部分柴烧窑，希望以真实客观，图文并茂的方式，记录建盏匠人们的真实风采，以及他们对建阳地区柴烧窑的发展现状和未来的所思所想，为未来保留下建盏发展的阶段性历史资料。

本期我们为大家呈现的是陈建窑匠人——陈水兴

……陈建窑匠人：陈水兴……

（兴：陈水兴；陈：陈明强）

陈：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介入建盏这个行业的？

兴：我在2015年的时候，主要从事建盏泥料矿土方面的生产。当时水吉地区很少有烧建盏的柴烧窑。熊忠贵老师的柴窑是比较早的，后来是枕头领龙窑，廖成义的后井第一窑要比我早搭建几个月。我算了一下，自己的这条柴烧窑，在水吉地区应该是第六条。我意识到柴窑对建盏的重要性，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这上面。2016年我们就烧出了柴烧兔毫建盏，那是非常体面的事情，毕竟当时大家烧出铁锈、乌金、柿红和茶叶末釉面的建盏比较多。

……建盏匠人陈水兴的柴烧作品……

陈：您做柴烧窑的想法是怎样产生的呢？

兴：我们都知道，古法烧制建盏是用龙窑。电窑的建盏产品是可以复制再生的，而柴烧的建盏产品是很难重复。像灰被釉，我称为单色釉，这样的柴烧产品我们厂里就有二三十种，而兔毫釉烧出来的柴烧釉面有上千种，变化更大。

2017年金砖会议建盏作为国礼送给外国领导，我就做过市场分析，认为未来的市场肯定在柴烧，有经济实力的顾客，肯定更喜欢独一无二的建盏。我还和后井村一些建盏师傅开玩笑说，烧电窑的风光时间不是很长了。果然到了2018年，很多烧电窑的建盏师傅都很难生存了。

……靠山龙窑……

陈：您的第一条柴烧窑的搭建技术是怎么解决的？

兴：那时候我们这边建龙窑的技术是空白的，我们的做法就去窑址量老窑的尺寸。我们龙窑搭建好后，刚开始烧也很迷茫，烧第二窑的时候，就烧出了建盏作品，让我有了信心。那段时间柴烧建盏的市场非常好，我们就又搭建了一条更长的龙窑，叫表哥龙窑。

……陈建窑，表哥龙窑，靠山龙窑等柴烧窑的地理位置……

陈：您的第一条窑叫什么名字？

兴：靠山龙窑，这是我和三个朋友合伙做的。这前面搭建的两条龙窑都是隔仓类型。

陈：那您搭建第一条窑的时候，具体技术怎么解决？

兴：之前大家用耐火砖搭建柴窑成本很高，搭一条窑下来造价有的是五六十万。我问了福清的朋友，才知道他们那边的龙窑是使用机砖搭建。如果这样的话，用机砖会比用耐火砖成本省掉三分之二。

……建盏匠人陈水兴……

陈：价格会差这么多吗？

兴：这还是我笼统的算，一块耐火砖是七块多，而一块机砖是五毛，你说差多少倍。开始我们这边龙窑很少的，大家看到我用机砖可以做窑，发现造窑的成本可以降低，从这之后柴窑就变多了。

陈：用机砖搭柴烧窑体真的没问题吗？

兴：我选择用机砖做窑确实是非常冒险的事情，我们那条窑都烧三四年，一切都还好。只是不能用我们本地的机砖，我们这边的机砖是用山上红土做的，含铁量太高，很容易烧融。但是可以使用福州或建瓯东风那边生产的机砖，因为他们生产机砖的土质里含有高岭土，比较耐温。

陈：这第一条柴烧窑搭建投资了多少钱？

兴：我们搭建比较简单，厂棚都是我们自己搭的，加上匣钵费用，大约十一万。其他配套的设施我们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。

……表哥龙窑……

陈：那又是什么原因，让您搭建了第二条龙窑呢？

兴：第一条龙窑的代烧生意非常好。当时一个匣钵的代烧费是五十元，一节大约可以装一百四十个匣钵，按当时的加工费算就是七千块钱。这条窑是五仓，一个月可以烧四次，很多人还要排队预约，关系好的才会提早安排仓位。可以说，只要窑里有柴烧盏拿出来，不管什么品相，都可以销售。可想而知，当时柴烧建盏的市场非常火。

陈：第二条窑为什么取名叫“表哥龙窑”？

兴：我儿子陈雄伟和他两个表兄弟一起合伙做的。

……表哥龙窑……

陈：这条窑除了窑体长度比原来的第一条窑更长之外，其他窑体结构有没有什么新的变化？

兴：基本没有。这条窑有十一仓，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做代烧业务，搭建花费了二十一万，我们只有了三个月左右就把造窑的成本收回来了。

陈：表哥龙窑如果是烧常规口径的建盏，装满的话，一次可以烧多少只？

兴：一万多只。正常情况下，一个月可以烧两次。

……窑内的匣钵……

陈：像我们这条窑，满仓情况下，烧制一窑下来需要消耗的木材大约多少吨？

兴：十一仓的窑，我们一开始也要烧七吨多。后来烧窑技术提高后，三吨多的木柴也够。烧窑的每一个过程对烧柴的要求是不一样的，从0到1000度是把窑内的温度提上去，这个阶段怎么烧都可以。比如一次扔五到十根柴，它一次可以提升温度50度到80度，那么整个烧窑的时间就会减少。可是，柴烧的升温太快了，就会增加建盏跳釉和鼓泡的瑕疵情况。所以，现在我都是让烧窑工慢慢烧，窑头烧八个小时，一次只扔两根柴，让它温度缓缓升高，就像煲汤一样慢火细炖。

……建盏匠人陈水兴的柴烧作品……

兴：烧柴窑真正耗柴和重要的阶段是1200-1300度。柴窑内在1200度的时候，即使是湿一点的木头扔进去也很快就燃烧完了。一般来说，通天窑左右两边的投柴孔，一次至少要扔两根柴。到了烧窑的最后阶段，我个人不喜欢密度太高的木头，这样容易在窑内形成积碳，而是喜欢干的柴火，经过充分燃烧让它化成灰，随着火流在窑内流窜，这样釉面才会有落灰。

如果窑的内部宽度是1.4米，我会让师傅提前把柴火锯成65厘米长的木头，这样左右柴火投进去的时候，能在窑体内燃烧均匀，木头在窑内不会左右互相叠加，减少闷火的情况，才能保证每次投柴后窑内都持续升温。这样做，柴火资源也不会浪费。

……油柴……

陈：一般来说，这个十一仓的龙窑到了烧制后期，需要用油柴还原烧吗？

兴：没有。还原的油柴五块钱一斤，这一整窑下来差不多需要一万块，成本太高。我们只提供正常的木柴，如果顾客有需求，可以自己带油柴来。

陈：那用油柴还原烧，是不是会加重对柴烧窑体的损伤？

兴：影响不大，当窑内的温度已经是1300度左右，油柴扔进去温度也提高不了很多。对窑体损伤大的情况是进行了强行降温。

……建盏匠人陈水兴的柴烧作品：黑底银滴……

陈：强行降温的目的是什么呢？

兴：我上次和徐子明老师讨论柴烧建盏曜变情况的出现，必须是建盏釉面先可以烧出黑底银滴。而这需要烧制后期进行强行降温，建盏釉面才可能会有这样的效果。这也是我目前主要实验的方向，现在烧制出来的柴烧建盏底色是够黑了，但是釉面的油滴不够大，银色感还要加强。

……馒头窑……

陈：为什么您的厂房里，还有单仓的柴烧窑？

兴：一开始我们就琢磨怎么烧出具有自己特色的建盏作品，但是在那样抢时间的节奏下，是很难烧出自己满意的作品。后来我们搭建了馒头窑，在朋友的改造下又搭建了一个马蹄窑。

陈：馒头窑和马蹄窑在窑体结构上有什么特殊区别吗？

兴：它的区别在于，馒头窑的内部窑体是弧形，而马蹄窑的内部窑体周围有四个直角。

……马蹄窑……

陈：这样的构造，对烧建盏有什么影响吗？

兴：火流都是往窑体内穿梭，通俗的说，圆弧是“活角”，而直角是“死角”。所以马蒂窑里放在四角的四柱匣钵烧出来的建盏注定是不理想的。事事有弊就有利，这样也让中间的两柱匣钵烧出了非常精彩的建盏作品。

……建盏匠人陈水兴的柴烧作品……

陈：您都有两条长窑了，为什么还会有搭建馒头窑的想法？

兴：2017年我们在龙窑的窑头位置烧出了一只油滴盏，经过后来不断的尝试，我就开始对第一仓非常重视，一些很优秀的建盏作品随之出现。在隔仓窑要出极致的柴烧建盏作品，温度必须要高，可是建盏废品是想象不到的多。

……建盏匠人陈水兴的柴烧作品……

兴：2018年的时候大家都说窑头的货好，我就开始构思，能不能把整条龙窑，浓缩成一小段窑。我是非常敬佩徐子明老师的，在做馒头窑的时候，还特地请教过他。他就和我说，在烧瓷器的发展历史过程中，馒头窑的诞生是很关键的一个阶段。后来我就搭建了一座馒头窑，这应该是水吉最早的一个龙头窑。我不仅喜欢建盏，也喜欢去研究柴烧窑，窑对我们来说就是设备。

2019年8月的时候，我又在琢磨重新搭建一条龙窑的事情。之前一位七十多岁的湖南醴陵朋友到我厂里玩的时候，说我们这边的龙窑搭建都是错的。

……陈建窑匠人：陈水兴，陈雄伟父子……

陈：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？

兴：我们的龙窑都是凭空而起，也就是直接在地面上搭建。而他们那边的龙窑的窑头，是要往地下挖七十厘米才开始建，等于一部分窑体是建在地面之下。我后来觉得他说的是有道理的，首先这样可以节约造窑的成本，其次周围土层的压力会减少窑体开裂，第三升温快，保温性能好，烧完窑的情况下它降温也快。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，2019年10月份我又搭建了这条“陈建窑”通天龙窑。

……陈建窑的外部构造……

兴：有的人一开始就会投十几万把窑体上的厂棚做的很好。我的想法不一样，厂棚开始简陋一些，花一万多就可以了。因为如果搭的窑烧不好，那这个厂棚的钱不就是浪费了。等窑确实好用了，烧出好作品了，再修盖也不迟。

……陈建窑的内部构造……

陈：您说的降温快是什么原因？

兴：我们柴窑停火后，窑体周围土层里的湿气就会往回流，这样就加快了窑体的降温。如果是凭空搭建的，就没这回事了。我认为，做任何一个行业，同行之间都需要多交流。我做的窑每次都会有所改进，后来这样结构的窑体设计，水吉地区一下子多了几十条。

……建盏泥料生产设备……

陈：我看您这边生产建盏泥料的设备也很全。

兴：这是我们水吉比较早的一套机械化生产建盏泥料的设备，它是我借鉴之前在武夷山生产矿土设备的缩小版。它除了一开始的倒泥料需要人工参与，后面的程序基本都是机械化。我们每一个设备的设计都是有讲究的，像这个搅拌泥料的水槽是八角型的，这样泥料就不会在水槽周围形成堆积，后期也容易把泥浆抽干净。如果这个水槽设计成圆形的，那它就容易在水槽搅拌轮周围形成堆积，泥料就不能充分搅拌。

……建盏的几种泥料……

陈：您生产建盏泥料的设备还挺讲究。

兴：早年我也在上海做钢材生意，2010年的时候撤回武夷山和朋友合作矿土生意。五年的时间，上海赚的积蓄基本都赔到这个矿土生意上。但是，后来我做建盏，这个做矿的经验却正好利用上了。

……建盏泥料生产流程中的配泥……

兴：建盏是胎土决定釉面。如果连矿的成分都不知道，怎么做建盏。我们建阳地区公认水吉南山的高岭土好用，我把它和我自己在武夷山矿山上取的土，共同拿去做过测试。高岭土的矿物质主要是硅，铝，铁，钾，钠，镁等。其中南山土含硅达到6.9%，含铝是1.6%，我自己武夷山矿山土的含硅量7.0%，铝是1.8%，所以我们厂里流水线生产泥料，柴烧泥巴销售也比较好，使用的高岭土主要取自我在武夷山的矿山。

我们这边政府出台的建盏产品标准是要求含铁6.8-7.5%。其实建盏胎含铁超过8%，就容易在使用的过程中发生崩裂。我们水吉当地的红土含铁量可以达到8.9%，所以红土需要配高岭土，这样含铝和含硅的配比量才合适，就像水泥和沙子混合起来的混凝土一样。

高岭土的土层是分表面层，中间层和底层。我喜欢用表面层的矿，它长年累月因为草木的沉积，会形成一种草酸，这样含铁高，含铝高，含硅却低一些，正好适合做建盏泥料。

……生产好的建盏泥料……

陈：正常情况下，您的建盏泥料生产线，一天可以生产多少吨？

兴：正常情况下3吨。这个也要看泥料的干湿度，如果水分达到25%，那就有三吨。如果水分在20%左右的话，那就2.7吨左右了。像很多拉坯师傅喜欢使用水分达到28%的泥料，而20%左右水分的泥料，一般用来压坯用。

陈：通常情况下，建盏泥料是什么价格？

兴：这个建盏泥料目前是一块五一斤，这么一柱泥料大约是三十斤。做一个常规九口径的束口盏，大约需要用七两的泥料，算下来一个建盏坯泥巴成本一块多，请师傅拉坯是两块，修坯是三块左右的工钱。

……建盏泥料厂房一角……

陈：我听说建盏泥料的配比有很多种类型？

兴：我这边只有一种泥料，只是粗细不同，有60目、80目和100目。

陈：建盏泥料的含铁量有没有高低之类的区别？

兴：我都是统一的标准。当然不排除在生产的过程中，比如红土多配了几斤，搅拌土设备里的余料还剩一些，这是不可避免的情况。我们的泥料主要是用来做柴烧建盏，温度不一样，建盏胎体的含铁量就不同。简单的说，温度越高，胎体的铁元素才会形成越多。有朋友用我们的泥料做建盏，经过1300度的高温烧制后拿去测试，含铁量达到7.8%。

建盏烧制的过程就是化学反应过程，我虽然小学都没毕业，但现在还会看看初中的化学书，我觉得上面解释的都非常有道理。

……陈水兴办公室茶几上的学习材料……

陈：您好认真。

兴：人一直都在等机会，建盏可是老天送到我们家门口的金饭碗。我都到这个年纪了，现在不认真对待，还要等待何时。只是这个化学书有的内容真是看不懂。

陈：我们这边建盏配釉和配坯土，大部分都是靠师傅们自己的经验。

兴：建盏生产规模要做大，分析矿土的设备是少不了的。现在是科技时代，不能仅靠肉眼来判断。我在今年就计划买一套矿土原材料的测试设备，争取把建盏的材料配比稳定在一个数据上。我们目前整个建阳地区都没有这种分析设备，有了这套设备后，我们也可以为其他人服务，这样才能更好的提高生产效率，节约矿土资源。如果只凭借肉眼来判断，那我们还是停留在八百年前的状态。